贾想,1994年生于山东烟台。曾获中国文联第三届网络文艺评论优秀评论奖、第九届《文学报》优秀评论新人奖、第七届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等奖项,参加《诗刊》社第40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雪天,与悉达多在通惠河》。 筛沙 风坐在鸣沙山上,整日筛它的沙子。 从粗沙中筛出细沙 从明清的沙中筛出汉唐的沙 从玄奘的沙中筛出佛陀的沙 却不满足。 挽起袖子,露出古铜色手臂 风要继续筛下去: 从一
刘康,1989年生于江苏常州。曾参加《诗刊》社第37届青春诗会,曾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钟山》之星文学奖年度青年作家奖、陈子昂诗歌奖年度青年诗人奖、扬子江诗学奖等。著有诗集《骑鲸记》《万象》《观星指南》。 过江隧道 车流如游鱼般涌入豁口,一个流动的 微不可察的循环正在成形。我将车窗 缓缓摇下,强劲的气流瞬间将暖气驱散 ——水流声淙淙而过,一种被大水淹没的 窒息感萦绕不散。事实是,
雷茂盛,生于1986年,教师,云南广南人。作品见于《诗刊》《星星》《民族文学》《当代·诗歌》《江南诗》《诗歌月刊》《中国校园文学》《天津文学》《边疆文学》《儿童文学》《雨花》《长江文艺》《星火》《诗潮》等刊。 图书馆看日落 一下午,等待日落从花瓶里消失 只有陌生感,填充着鱼缸里的金鱼 看到灰尘,沿着玻璃上的线条绘制图画 它曾经光滑,质地平和,近似墙壁 很多从表面滑落至深处的光 又
李瑾,男,山东沂南人,博士。有作品在《人民文学》《诗刊》等报刊发表,出版诗集《倾听巴赫和他内心的雪崩》《黄昏,闭上了眼》《落雪,第一日》《君子作歌》《人间帖》《孤岛》和评论集《谭诗录》《观影录》、故事集《地衣》、儿童文学作品《没有胳肢窝可怎么生活啊》等若干,曾获东丽文学大奖、长征文学奖、川观文学奖、杜诗歌奖、中国诗歌网年度十佳诗人和名人堂年度十佳诗人、十佳诗集等奖项。 楼梯前,一些想法晚于躯
一直喜欢田园生活,城市住久了更是心向往之。但我深知,田园更倾向于“想象的异邦”,即不仅是落霞、孤鹜、草秆、麦场,平静的生活背后其实是一望无际的孤独和一个个被“粮食”压榨和出卖的灵魂——这绝非夸张,亦即当诗人这个抒情主体身揣怀乡病回望田园,他其实正在以漂浮者的心态构建一种理查德·勒汉所说的“想象性的现实”:基于都市反抗,田园中的现代性陷阱和欲望被遮蔽而构视为理想化的草原,我们身处其中的“进步和罪恶共
向以鲜,诗人、随笔作家,教授。有诗集及著述多种,获诗歌和学术嘉奖多次。20世纪80年代与同仁先后创立《红旗》《王朝》《天籁》和《象罔》等民间诗刊。 羞猫 我要轻轻地呼唤你 轻轻呼唤你疏懒的四肢 以及花丛中安详的光阴 我要轻轻地触动你 轻轻触动你漆黑闪亮的衣裳 让它张扬在我的手中 宛若女儿娇嫩的皮肤 突然刺痛我的内心 只有你闪现的爪子 才能深深进入的那个地方 而今一片黑暗
就我所知,中国典籍中,“猫”影最早闪现于具有史诗气息的《诗经·大雅·韩奕》之中:“有熊有罴,有猫有虎。”这儿的“猫”并非后来成为重要豢养动物甚至宠物的猫咪(Felis catus),从诗歌的上下文来看,能与熊、罴、虎并称者,唯有豹猫(麻狸)一类野生猛兽才相匹配。从《逸周书》中即知,其时野生的豹猫或狸的存世量已经不多,比老虎更难捕获:“武王狩,禽虎二十有二、猫二。”猫的数量不足老虎的十分之一。这组诗
哈达铺火车小站 夜幕降临,初春的郊外漆黑一片 火车小站,哈达铺提在路边的橘红灯笼 照亮,或者被照亮 我们都是停留在晚风中的过客 背包里的日记,可以这样起笔 一张小纸片上的约定,指向另一个陌生的远方 只此一生,不能随意改签 今天的流水,打不上昨日的补丁 该起身了,满坡的映山红含苞欲放 没有相送的人,也要回头挥一挥手 每次往返的必经之地,入乡随俗 我要用学会的藏语,献上内心祝福
眼泪 生活舞台上,眼泪有时登临 或悲或喜或悲喜交加 跨越泪腺曲折的障碍 径直奔向呼之欲出的蝴蝶 蝴蝶被滋润,飞向彩虹的气场 夹竹桃和栀子花的影子洒下 故园餐饮正盛。陈酿忙于接应 齐声唤:干杯! 我发现我真善美的眼泪 深藏不露,功能如涌动的井水 距离 你倾心于飞翔,拉开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 天上没有红绿灯,空域宽广 翅膀是孤寂的,像两条绷带 护送赤裸的心,去交换 另一
我和鸟 下班后我常独处办公室面窗良久 然后一路与人说笑,云淡风轻 疲惫只留给精心挑选的诗句 它们会叩问何为坦然,何为辽阔,以及 风后的我是否露了马脚 每天被绳索紧紧勒着 诗只给我松绑一半,并不给我解脱 流动的血里不能没有五谷 白天鸟叫是欢快的 夜深时却常有枝条抖动 不单我夜不能寐 很多鸟也在辗转反侧 这让人又爱又恨的喧嚣 我不能安静写诗 鸟们也都各怀心事 请允许我不
中秋之夜 月亮从昏暗尘世升上来 独自走一条明亮的路 走得执着、孤寂而寥廓 他在寻找,一个知己 无数人走向旷野、山巅 海边或湖畔,默默遥望 一起陪伴月亮的孤独 也陪伴,漂泊中的自己 孤独图书馆 没有人说话 都坐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 面朝大海,一脸茫然 蓝的海不停诉说,白的沙 沉默不语,这是一个 永恒而凄美的几何定理 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书里的人 在喃喃自语 来了
仿佛把它们压扁之后 就能挤出里面的空 仿佛把空余的时间反复挤压之后 就能挤出身体里的空 就能锁住一个母亲 几十年来体内积攒下来的疾病 她害怕闲下来 空闲的时间是一把钥匙 轻易地就打开了她身体里的疼 于是一有空她就会到垃圾堆里 拾捡那些被扔掉的空纸箱 她就像一个外科医生 用小刀熟练地将这些纸箱拆解、按压 她能治愈这些纸箱的空 却不能治愈她自己 最后她把拆开的纸箱捆绑在一
这是父亲最后的遗产。 我们重新回到果园, 这是根的栖息之地, 父亲已垂垂老矣,母亲 去了另一个遥远的国度。 荒废日久的果园,来到了我们手上, 像那停滞的花,我们不知道 该如何去打理和修剪? 该如何去预防爱的虫害? 可生活如此摩擦,甚至冲撞 又如何给它冷却、抚慰 让它回归 从陷落的花神那里 愈合那些 咬痕 割草工人 昨天就看到他在草坪忙碌 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 大概
树 我们每个人种下的树 只有到暮年,才会在散开的手指上 显示它完整的轮廓 光照以及细微而神秘的风暴 我们自己也是那样一片叶子 有时需要在黑暗的缝隙里 摸索自己,修剪出不可思议的 小的花朵。 亲爱的 旧时的雨滴,落在今天变得很小 言语中的重金属也很轻 它们或许已经枯萎 要不我们下山 要不我们搬到一个明亮的房间 远是远了点儿。可谁让我 在睡梦中还是喜欢香气,又仿佛茉莉
瓷一生都想与手对话 我不能忘记那双手 从无形之界给了我身形 我恨那双手,就是那双手 让我立身世界之时 掏空了我的心 我思念那些手 让清泉注满我的空虚 让芳草捎给我春天 让花朵招摇来往的目光 赠我一切也是那双手 造我之身,给我以命运 却置我于无聊无趣无妄之灾 还是那双手 有思无念,有情无意 谁能体会瓷的无心之苦 有心而为者,将我置于箱匣 深囚于铁柜再加上锁器 无心
无声的哀痛凝视我 山,陷在自掘的井里 我咬着一枚松脂 说森林之泪是冰的 是冻结在时间里的林涛 是游隼划破晨雾的翅羽 我祈求所有结晶体 都变成球幕 山,一次次跃出三维空间 在绵延的时空中安身 无声,但异常庄严 托起全部生灵的魂魄 而磷火僭越日照 去千年后的每座金山 热洞 远远的爆竹在响 热烈的空洞 要用更大的空洞包裹 每一个炸点 每一个用火药清理出来的 空地
一首诗 你的诗 从空中落下 一块 白色的石头 ——落下 它的手里 攥着一只小狼 凶狠,缠绵 穿过大气层 带着自由的眼泪 它在早晨的准确里 袭击了我 诗人雕像 你在夏天走过冬天 你在秋天走过春天 你的诗歌写在练习册上 你的名单没有尽头 你抱紧大理石的肩膀 穿过风雪守护的城门 你藏起美丽心灵 度过不为人知的一生 自己 阳光,吃下 被自己照亮的叶子 木勺
三亚 拿一块礁石 压住天涯海角的左侧 再拿一块礁石 压住南海的头顶 把三亚铺开,在上面写—— 大东海、小东海和月亮湾的诗 至于万宁和五指山 你有些忙不过来。就交由 无所事事的菠萝、槟榔、杧果 和荔枝 去写吧 你想再拿一块礁石,镇住 自己澎湃的诗情!让她 在祖国的南端 实沉如铁 海边看晚霞 站在三亚湾,看海 看一块烧红的烙铁 入海时,溅起浪花 烫伤桅杆上海鸥
故乡 好似华枝托举着 灿笑的天空 夏天小憩在每一片叶子上麦子列队走过无尽的山冈 与你相遇的人 必定被春光绊倒 牛儿无言,卧在大地心头对季节的姿态,咀华含英 对视时 将我看得很深 当桥上走过晓风和女人写满岁月的泥墙,又被鸟语点亮 让我听到大地苍茫而至的黎明 井 蓝梅 乡村的故事,藏在 缄默的井里 小小的花,蓝如晨梦 幽深而清澈 有限的星星 面容清瘦平和 恒定的日
那人 地铁口吞吃着斑驳的夕照 铁栏杆把人流切成断断续续的虚线 我忽然看见 你站在自动扶梯缓缓升起的刹那 风衣下摆卷起明亮的弧度 通道里,流浪歌手拆解和弦 这段旋律突然让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你曾哼唱过的旋律 在多年前某个困倦的午后 现在广播正报着陌生的站名 我的手掌还保留着你 握过的温度计刻度 而所有未完成的对话 都凝成车窗上渐逝的雾气 当列车驶过黑暗的区间 窗玻璃忽然
栅栏上的蝴蝶 不知何时开始,我们学会忽略一些小事物 比如一只误入菜地的青蛙 一群接力劳作的蚂蚁 每一次回去都在寻找失物。就像一朵花 开在阳光下,栅栏上蝴蝶被我凝视 令我眼前一亮 时光有序。这是一种多么孤独的相遇 我不知道蝴蝶从何而来 就像干涩眼睛突然看见 深邃星光 一览亭的鸽子 静止时,它们只是白点 起飞时,它们像先照寺呈给上苍经文 真好!阳光普照 鸽子先我们一步
蜗牛 把脑袋和身躯收拢 默默蜷缩在 精致而温馨的小壳里 久而久之,就会蜗牛般 退化成软体动物 鹭鸶 下午,汾河之畔 透过黑黢黢的枯树 我看见一只白色的精灵 扇动双翅,忽上忽下 一直向着我飞来 凝神端详时 它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符号说 那些咧嘴的蹬腿的翻跟头的 图文组合的表情符号 一个个妙趣横生 它们彰显的,其实是格式化的喜怒哀乐 如此这般,我们躲其背后 恰似古
26年前的游学者 曾靠在桥畔 吹过这里年轻的风 此刻,暮云正熔解泰晤士河的黄昏 它金色的眼瞳 火焰正倾泻蜿蜒的河床 天穹溢出妖冶的胭脂 圣保罗穹顶是暗金的冠冕 塔桥咬住游动的赤晶 玫瑰金的溶液漫过堤岸线 伦敦城,速写七彩的寓言 “临江仙”阁木窗外 六月的潮信如期而至 窗前,二十多个异域的作家 瓷匙轻旋,谈笑 碰响了青花碗沿的清越 白瓷盆里,炊烟袅袅 虾饺鼓着剖腹待
与祁连山对坐 黄昏的德令哈与我一起松弛下来。 夕照平行的光线 连接起祁连山和海西饭店七楼的我。 此刻坐在窗前,我见山不是山, 见山如见兄弟。 平行的光线,即我们相互凝视的光线。 谁也无须多言,语言实在多余。 我们早已兄弟情深。 无论分别多少年,无论各自 又经历了怎样的风雨。 我们就这样对坐着,谁也不说一句话, 直到——那平行的光线 在德令哈慢慢倾斜,然后垂落…… 流水
对岛名的溯源,止于一位老渔民 眉头的川字,探讨它的个性 绕不开石头的肌理 石头顶起石头,岛屿 海水穿过身体,海浪铺开裙摆 岛屿看上去很柔软 而坚硬,遵循另一种逻辑 沉默,大抵是坚硬的后遗症 老渔民言语拧巴,像手中的粗麻绳 那是舢板与生存关系的重要线索 活着的骨头,都有石头的密度 只有天边的渔船,用浪尖上的轻 一次次扶正被台风倾覆的秩序 调低海螺的音量 浪的混响里,船妇的
鹳雀飞过古楼 在鹳雀楼,我看见黄河的影子 在凭栏之外 像一缕雾岚牵着远山 阳光落在肩头,仿佛披着羽衣 我更上楼宇的高台 俯瞰流动的人群,像潮水汹涌 汇入古老的河床 而微风不止,打扫岁月的尘埃 我触摸的木头,夹在北周的古籍里 缓缓收拢文字 空旷的视野,抬升世界的姿态 石头雕琢的鹳鸟,长出一双翅膀 从时光的巢穴飞过头顶 雁门关秋思 风声,逃出秋叶枯黄的耳朵 古道凹陷的石
经历重生的雨 我看见罗汉林的雪在走 晶莹铺满湖水和山野 树上的松鼠蜷缩四肢 在庞大的寂静里 漫天飞雪讲述着悬浮 我感到身体里的轻和美 有什么就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但我沉默,不说这洁白带来的 惊喜,或虚妄 除了在一首诗里赞美它 我还能做什么 戴着花,看玻璃深处 灰色地带异常明亮 像薄纱,像一张生动的脸 这些带着重生记忆的雨 在再次离去之前的绽放,令人垂怜 那是站起
1 南方比较少的寒冷。最冷的天 大概也不及北方的二分之一 但你在冬夜,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 水是冰的,手是冷的 这种冷的缓慢 比失眠症患者 入睡还慢 2 只有几天的寒冷,使冬天获得 完整的定义。把这几天的自己 送给了冬眠。只要停下来天地都辽阔。现实生活中恶龙盯着瑟瑟发抖的女孩丢一把钥匙,撬开她每一个怕冷的噩梦 3 没有雪。甚至没有风。南方 小城的冷 上演着一出默剧。在月
闰六月 六月有最冷的雪落在大理石石碑上 蝴蝶的翅膀多么年轻 此时,你已不再是我的父亲 你是滑落的暮色 是树梢白色的鸟鸣 是瞬间的清冷,亦是最漫长的述说 树影 蝴蝶在山间舞蹈 在植物的阴影里战斗 转身拐入大理石的褶皱与纹理中 很久以前我们曾走过这里 岩层里的三叶虫连接着大海和群山 鹪鹩飞过血色月亮,无数星星诞生 山道如一条大河奔涌而来 我的父亲在路的尽头等我 树影日渐
影子 昏黄路灯下,行人不断从他身边走过,杂乱,影子互相交叠、融合又分开,寂静,只有他们是喧闹的不停谈论什么,他没有心思倾听眼睛认真地看着地面,犹豫着不知应何时踏出脚步,才不会踩疼那些匆忙的影子,它们多么疲倦却无法从他们身上离开,像他一样适时拐进某个地方,然后舒适地坐下来,安静看着往来的人群和另一些尚在赶路的身影,它们有的坚定,在人群中奋力穿梭有的明显犹豫,在拥挤的路上不知该走向哪里,而他早已经习
星光照亮 午夜 我反复拧亮,那盏总想暗下去的台灯 明灭间,想起故乡的星空 ——离乡回京才十天 此刻,像在咀嚼折耳根 它的根须,刺破黑夜 带我回到那个黄昏 母亲弯着腰,把铁锹插进田埂 每一次用力,都把折耳根与泥土 分得更清晰 母亲的老花眼,分不清 竹筐里,是星子,还是折耳根 只一股脑,全背回家 石上时光 我在修缮的老屋前伫立 匠人在旁垒砌 从寨山下运来的石块 光穿
随心所欲 住在越来越少的话里 有时只剩下几个字,有时, 只剩下爱。 ——我唯一的肉体,欲望,胆气和生命 挑选剩下的,有时哪怕接近了日落西山。 写给李清照的情书 年年相寄,年年有中年后的苦恼 如果此刻,你的藕花,舴艋舟,小醉,风情 不至于历史质疑 我们要用怎样的手段,才能淋漓袒露把盏时的不羁? 易安居士,你的山东,与我现在寄居的东山这个地方 相隔多少大海,铁路,与山峦,生活都
无名氏 古书记载扑火的飞蛾,或许并非第一只 最勇敢的那只,年代更加久远,不为世人所见 有多少这样的事物,起自于草间 人们不知其所为何来 不知其何所终,最终都成了 拟态生存 什么虫化身为一片受伤的绿叶 什么蛾伪装成一截斩断的杨树枝 什么人藏身在市井、乡间、寺庙 默默做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们看起来身无长物,一生把角藏在衣袖 暗暗保持了食草的本性 巨物论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
即便是属灵的 也会有阴影, 如此,世界的盛大阴影 常常降临。 旅人、孤行客, 歧路上的车马; 你说,这一些 何尝不曾填充过梦中的 奇特道途? 于是,二十年前 酝酿过的词语 在此刻发出声响。 吟唱过莫名曲调的苦 少女, 过早获知了生活的 苦味; 最好的月亮 停在眼前的空中—— 供她观看。 最好的时间, 一块冷冷的冬月, 看上去是不动声色的移动。 看上去——
江南有你,雨中油纸伞下的娇妩 岭南同样有你,古巷里的平仄抒情 我曾用青春化作枝头,只为 让你在柔风里散尽忧愁 也曾以热血为酒,就着月光 将自己灌醉于梦里梦外的异乡 而我的马匹已经远去,唯留 嘚嘚的马蹄声敲响岁月的回忆 在面向流水的壮年,以你为药 温中散寒,顺气,补脾,降逆 我仙子一样的妹妹,冰雪一样的姐姐 我倾尽所有,也难以衬托你的高雅 你发自灵魂深处的爱 我得用尽余生,
一觉醒来,凌晨三点 梦回乡下的知青小屋 迷蒙中,好像被小彭扇了一 一记耳光 这是许多梦中的一次 我又梦见初恋时的女友小彭 梦见那个木板搭起的摇动的床 那盏煤油灯还挂在墙上 还有镰刀和玉米 在《红灯记》画边落满灰尘 月照打谷场 我和小彭,到了必须爱情的年龄 多么美好,童年梦幻的这一天 小彭还是那般丰满,皮肤黝黑 我们各躺一边,不敢放肆 那是七十年代的爱情…… 终于来临
你古铜色的唇。它不在我的体内 它有光的立体、虎纹斑,它欢笑 它在深夜一切静置后的 轰鸣中砸向我梦中的震颤 在失眠后微雨的寒冷中 清芬蔓延。那形体观摩与刚刚的苏醒 黑的质感,引领眼睛找到内心 真实的犒劳 苟永菊 年轻的蓝花楹海洋般的记忆 我接纳并沉入其中 你古铜色的香听从谜一般的指令 我无法摧毁你燃烧的火焰 爱,沉入银河 声色 迫降的水,从绿枝到陆地 多维幻想,触碰弹
我已对山河交代清楚 眼睛和疼痛都是多余 山河也是。人间容不下 那么多遗落的星星,那么多 深深的凝视 当你反复谈及生死 岁月倏地老了,上午的阳光也老了 我已对山河交代清楚 立夏已过,世界越来越逼近真相 爱是其中的一种 我需要借助一朵花来表达爱 我需要借助一朵花来表达爱 或者恨。无论开或不开 都能让光阴 衰败成另一朵花 我需要用凝望一朵花的时间 来偿还爱 即使冬天的火
二月的风 藏着一个人的小手 她的手心 有小小的带着缺口的刀片 在你的脸上 轻轻地拉 歇业的咖啡馆玻璃门 虚掩一张苍白的面具 记得开张那天 是去年 Y站在门口 笑得像个孩子 递过来一杯拿铁 奶泡上画着一颗心 歪歪扭扭的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 夕阳拉长的影子 像一根 断了的弦 系在门口的风铃上
“时间不在你的左手 和我的右手两端。” 不然怎么解释 今天恍如昨天 一样的你的体温 一样的你的语言 让现实和记忆不得不 混为一谈 还有空白,大量的空白 被24小时切割成 一分一秒的空白 在你转身后,我忍住 要回头望向你的空白 我们在空白中缺失 又在空白之外补全 但亲爱的 一切恰如其分 我明白正是这些空白 构成爱之必要的留白
月光平静地将一束记忆 铺展在荡着涛声的船舷上 夜,清爽地洒满你一样的温柔 在港湾摇动的小船上,我枕着 千百次梦中闪耀的星光 像婴儿一样睡去 遍体芬芳的鸽群,从相思 的天空 轻盈地飞过 投下朵朵盛开的玫瑰 这个晚上,我要先于天明到 来之前 找回丢失的爱的诺言 我要先于天明之前 将她们训练成爱情的昵语 带到远航的海上 在水手们单调而乏味的醉意里 醒酒 水手的相思
毛子,60后,出版诗集《时间的难处》《我的乡愁和你们不同》《生活课》等。曾获扬子江年度诗人奖、闻一多诗歌奖、草堂实力诗人奖、赤子诗人奖、十月文学奖、《诗刊》年度诗歌奖等奖项。现居。 山中访友 每一个词语,都有自己的位置。 我把它们放好 然后离开。 然后走一截山路,去见一位 隐居的朋友。 他画画,种菜,养蜂 两耳不闻山外事。 想到他煮好山泉,用自制的老茶 在山上等我。 就一
成长是一座春天的果园 草色遥看 花木清朗 蒲公英干干净净的梦想 采一百种花 酿一百种蜜 每一颗果实都滋味招摇 甜蜜 青涩 嘎嘣脆 绵密悠长 是时间本身 是河流经过的姿态 桃花是静美的清凉 梨花是柔软的叹息 迎春花的小而美 是风的轻触、微温 是藏在雨滴的隐秘 马蹄莲盛大堆积 是彷徨又矜持的拔节、抽穗 是奔跑的幻境 与来不及跟随的踉跄 我的孩子 母亲的孩子 我们被时
被一阵哭声拽出 又被一阵哭声 塞了进去 辛苦一辈子 只不过 换了个地方 接着睡 动物 打开电视机 从头到尾调了几遍 停在动物世界 看它们相互嬉戏、打闹 追逐、撕咬、残杀 把人间那些破事 一遍遍 上演 卧底 云计算、大数据 一不小心 就说漏了嘴 手机一路跟踪定位 数不清的电子眼 躲在暗处瞅着 刷脸、验证身份、过安检 人在江湖 仿佛一个卧底
这个晚上我融化了,以故乡为背景 在夜色中,沿风走过的小路浪漫而去 如此,山峰变为倔强的骨骼 所有的河流在我的血脉里奔涌 一片大地,另一个世界的故乡 荒原和沃土隐藏着我永恒久远的故事 穿过草原,与沙漠接壤的戈壁上空 觅食的秃鹫传来苍凉的歌唱 旅行者,你是我来世的情人吗 而我不失为一道等待回归的地平线
风一过,田埂就弯下腰 稻香不是飘来的 是从泥土里,慢慢醒过来的 外婆说,每粒稻谷 都住着风雨,也住着百虫 它们和人间一同欢喜,一同慌张 开镰的声响落在夕阳里 虫鸣低下去,稻穗高起来 九月从不说话,只把答案 铺在谷仓顶上 让曾经每一次辛苦 都遇见妥妥的暖 山间麻雀 忽逢一场骤雨 站在枝丫间,抖落湿羽的水珠 它那怯懦、警觉的天性 蜷缩在巢窝里 在细碎的啄食声中 藏着
人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送来用旧用残,锈得不成样子的铁 试试新磨出来还未沾染 人间血气的锋刃 选一把趁手的,带着它,赶自己的路 整天,整年,都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一场持续百年的微型战争 火星四溅,挥汗如雨 洒落在每个人的脚背上 人们旋转着,像一块铁被另一块铁追杀 穿越火炉,每块铁都有柔软的身段 把通红的肉体投入冰水 顷刻间一块铁就获得了灵魂 烟熏火燎的人,从街心走出来
反锁于冬的凛冽,着摩卡慕斯的女人 深谙海浪,破坏的特质 她,更愿意坐在季节的最深处 启动婴儿般初始的触感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 看一颗星从海底升起,拖动的亮光 瞬息又被昏黄的街灯湮灭 如今,填满皱纹的手 试图识别重复的时间。她迷惑 不可复制的,永远是细节 躺椅抖落的尘埃,穿过骨缝 像针头刺穿所有的臆想,一阵紧似一阵 屋外,不用捕捉也能感受到有风掠过 疼痛自然消失,指环便长出灌
白云向东,背倚名山的院落 夕晖中安静如落尘的琴。成片的风 吹动成片的鸟鸣,林子里 有东西一掠而过,我们抬头,块状云堆积 我们得到平静。斋堂已空,书生 活在说书人的喉舌,石狮在虚构的 眷恋中磨出利爪。我们经过先圣殿 碑廊、道统祠、藏书楼 老柏树下静坐,没有行人,白鹤鸰 衔来千年寂寞,柏叶落下 我们体内的裂缝像海岸的碎石 被泛起浮沫的海水冲刷。
风声在修订 自己的遗嘱。雪糁 和盐一样,腌制支离破 碎的村庄 脚印是句子里多余的符号 松枝垂听乌鸦的诉词 人间免费的聊天工具 一场雪自动生成春天的 开场白 田埂围起雪事的时候 像抱住失散多年的偏旁 掌心互换的刹那 冬季从指缝间坍塌,溅成 满纸的月光
雪,一场大雪,施暴,狂放 到处都是愤怒的花朵 整个峡谷似乎空无一人 从洞里出来,每一双眼睛晶莹透彻 雪,盖不住眼睛但能盖住石头 雪,盖不住那些从石头里强有力地伸出来的手 充满光线的玻璃房子在峭壁上 并不是为了给天下看的 这是星期一 是上午十点最好的时候 雪伴着风,风鼓着雪,暴击 这么个大峡谷,外面的情绪有点冲动 机械燃烧的颜色被覆盖 石头冷到了地底下去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做一个有趣的人
晚钟敲响田野,黑土地骤然松开 谦卑的暮色,乘着归鸟的翅膀低飞 敲响麦堆,这一季的荒芜被堆放成 圆锥形,一层一层码好 和粮食一样丰收 敲响孤独,夜晚带来久违的康复 交握的双手,攥紧生活的旨意 这既像是吁请,又像是低首承受 远处的地标建筑,将钟声拉到高处,向四周 播撒抚慰的种子。农人们在心中默念 这一年的劳作没有白费 所有的祈愿都按照声波的半径送达 这一双黑色的手还有可能清洗干
道口 有时是黄灯,有时是红灯 道口的独特性在于 只提供前后,不提供左右 守在道口的 先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后是一个小伙和一个姑娘 姑娘的胳膊黢黑,像一截 枕木 在他们眼里,生活是分节的 梦是分节的 这种看法,得到那棵悬铃 木和小餐馆的一致认可 这当然不同于规则 面对平行或交叉的秩序 除了等待,你别无选择 轰隆轰隆驶过的 有时是一列货车,有时是 一个车头 它们
我们回到屋中。灯, 很安静, 空旷的房间和我们 为它的好奇心所凝视。 此时,坏情绪是斧子 ——我们用语言举起后, 最微小的事件也无以幸免。 怒气被婚姻点燃,又被爱情 熄灭。 像一堆干燥的煤,呼呼燃着, 而后又冒出湿润的烟。 沉默现身时,我们默契地 扔掉了斧子。 让它们溺死,在回旋的岩浆里, 在灯光的凝视下。
一见面,握手,寒暄,递烟,让座 他活在自己搭建的礼乐中 安静下来。小心地穿针引线 用右脚把缝纫机踏板踩得上下翻飞 很快,一束光被灌满了浮尘 很快,缝好的上衣递过来 他说,让你久等了,原谅我这个 踩着风声云游的人 他接着说,一架旧风琴长在耳朵里已经四十年了。因为寂寞 他常常在无人时,偷偷抱紧自己 夜宿酒镇 天蓝,风硬,酿酒人用石头的双手搭建酒窖和星空,比邻而居 无眠是今夜的一
夏粮收了,秋粮种了 观山河,洪水河,不分你我,向北延伸 这一次,不跟水走,她的消失 大地都接受不了 这一次,跟着路走,她的出现 和永久离开人世的故人重逢无异 我们之间总会产生语言,把远方的故事 轻轻说起 说起陇西,下过一场大雨,洋芋花开满河滩 说起村庄,高大娘的花圈,占据了小路 说起黄土高原,不曾感受过雨的她 用麦芒刺痛着苍天
许是很久了,这声音,有些陈旧 它向远方悬垂,指尖处,一块被风撕扯的棉布 仿佛,一个人无法修补的内伤 我在林中稠密处凝视良久 并没有目睹内心下雪的她 在清理弦丝上残存的音符 我只看到一只很小的蜘蛛 粘在虚空之琴的一个边角 验证:乡愁 有些地方,这一生,你都无法回去 比如:故乡 比如那些典故,典故中与你重叠的记忆 以及记忆中从弦子的分散处远离的爱 木柜上的糖果 它就摆在那里
我和母亲越来越像了, 脸颊下垂凹陷的纹路,嘴角的耸搭, 甚至连掉的那颗牙的位置都一样。 但母亲坚称她的牙是因为吹笛子掉的, 可我并不会吹笛子。 母亲六十多岁的时候才开始吹笛子, 十年过去了,母亲已经可以登台表演了。 母亲的笛子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它丝绸般在院子里宛转了几个圈, 绕过冬天的葡萄架,石榴树,和父亲手上的报纸, 并在他的老花镜上闪了一下,小海豚的商标轻轻喷出一层水花
旁边高楼的老夫妻 用镰刀的刃,切割下午的时光筑过巢的鸟鸣 扇动翅膀,离开倒下的芦苇汗湿衣衫的成果 仅有几平方米,足够种上两行黄瓜 镰刀躺下休息时,轮到锄头上阵 高高地举过头顶 带着乡愁的激情,落地 翻开大地板结的情感 清除芦苇根乱窜的杂念 用希望的目光,播下黄瓜种子 几天暖阳催促 黄瓜苗会破土而出 在春风的爱抚下,小小的藤蔓 学老夫妻的样子,手牵着手 顺着竹竿搭好的路径
麦秆金黄。油菜粒装入箩筐 辣椒苗半高。田埂弯曲 豆荚努力爬上矮墙 鸡鸣,狗吠,小溪潺潺 晨烟缭绕,竹林沙沙作响 兰草保持安静的模样,紫藤缠绕 不知名的小鸟跳上石缸 又匆忙飞走 海棠抽出嫩绿的枝条 一切都这么安详 构成乡间静谧又丰饶的美学 母亲总是很忙 浇水,整理,打扫 翻看手机,注意未接 电话
夜色一层层叠加在天空的画板上 墨从天边逐渐晕染,蔓延至头顶 货车上的淮山个头不一,露出 饱满的额头,时光被拉成一条静止的河 圆润却畸形的梨,带有斑点的丑苹果 从它们身上,瞥见不加修饰的真实 千姿百态勾勒出不完美的一生 而深夜里,我们终将与自身坦诚相见 光在角落里隐匿,覆盖住柔软的心 原谅微小的瑕疵,就是允许万物各得其所 海的静候 他们望向同一个方向,夕阳在两棵椰子树中间落下去
我知道,每一个母亲都有一门 从无中缔造有,从曲折中拯救通途的 手腕 都掌握一种拆洗旧日子的手艺 从弟弟的旧毛裤,拆出一根线头 毛裤递到我手里,线头开始跳跃 上下翻飞 灰尘,贫苦,弯弯绕,陈旧的日子 一律惧怕高温 晾干。现在撑开双臂的人,是你 重新找到线头,打个结 你得紧盯住母亲的手腕 那种高速旋转的眩晕 让一个结变成一颗星球的运动 你开始怀疑 是否,这也是宇宙最初的启
幸好有钢铁的替代,女工的腰 才不会过早折断 足以支撑到五十五岁 ——这是退休的年龄,所需 要付出的 不过是起伏的活塞代替肺泡 不过是四溅的机油代替血液 不过是磨损代替皲裂 轰鸣代替喉管 那只需要持续半生 而这半生里,她两次送走 钢铁 “人生来就是要劳动的” 她说 下班后,她也会畅想 回到老家,在钝了的身体 里种下一棵树 只是到了最后几年 她最后的牙齿 也露出金
生命热忱的丢弃,源于理想 与城交汇的隘口,如蚁群的人 在往来。老黄牛死了,年轻人把自己 派遣到城中。工作丢了,中年人把自己 放逐于林里,倚靠一棵皂荚树 抬头,就变成了暮年 夜色愈来愈深,远走他乡的太阳 开始回头。一次洗涤,如同 一次回光返照,黑中的呻吟被鸟鸣替换 悻悻钻回冬眠的蛇的毒囊里,等待 人们下一次奔逃。而之前 总要凭着酒劲,才愿做精神的懦夫 他提起锄头,到山端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