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发现我没有了母校:我读书的小学改成了幼儿园,初中改成了小学,而高中改成了一所初中。这似乎是一个时代的进步。我在想,一个时代的进步必须要拆除我的母校吗? 或许很多人与我的情况差不多,当然也有差很多的,有些人的母校被改成了空荡荡的企业。说它空荡荡是因为被改成企业后,那企业的灵魂迁徙了,但躯壳还在,像空荡荡的蝉蜕,像某些人的心灵。很不幸的是——或许这也不能称之为不幸——我没有读过大学,属于“五大
竹帘,一格一格的思念 它是为朴素生活画龙点睛的部分。 风轻轻撩动它,有时也用力抖动它。它把粗暴的那部分细心地挡在外面,屋里的灯、灯下的那本书、窗前那双缝衣的手,就感受到来自天地深处的问候。 必得是从竹片的缝隙漏进来的风,才能这般深情地掠过心尖,将一种温柔的情绪撩拨起来,接着,是像春天的原野一样广阔的内心的宁静。 竹帘把视野分割成一格一格的,把寂寥无着落的心分割成一格一格的,让心可以在任何地
一 木工厂分土豆的时候,都是赵老板子赶着马车挨家挨户地送。赵老板子是父亲生前的工友,姐姐上班以后,又成了姐姐的工友。赵老板子一手晃着鞭子,一手牵着缰绳,把马车赶进我们家住的小南院,和跟车的工人一起,把麻袋从车上拽下来,晃晃悠悠抬进我们家。三麻袋土豆,便规规矩矩躺在屋地上了。等他们走了以后,姐姐把缝在袋口的麻绳拆下来,一些土豆便顺着麻袋口滚落出来。我和姐姐把麻袋倒提起来,土豆就都堆在地上了。 那
一 驴子的叫声会让你想到什么? 我有个朋友,第一次听到驴叫,还以为轮船拉响了汽笛。 二 北京的中国现代文学馆,不但有作家的手稿、影像和仿真书房,还有一只小黑驴。于小芹坐在驴背上,害羞地低着头,领路的不是怀揣结婚证的小二黑,是腰已挺不直的赵树理。 文学馆共有十三位作家的雕像,元素最多的是赵树理。赵树理穿着中山装,两只大口袋鼓鼓囊囊的,好像各塞了一颗山药蛋。驴粪蛋和山药蛋外形神似。赵树理是山
那是近农历四月半的一天。 一群女孩翩然如蝶,从深阔的铺青石的大门道闯进了我们桥圪阶西院。女孩们十六七岁,很统一的斜挎小布包,手里提着彩色网兜。网兜里网的,是当时算作奢侈风系列的搪瓷喷花洗脸盆、饭盆、刷牙缸之类的生活用具。她们也多是当时象征开风气之先的“剪发头”。她们的“剪发头”不别卡,不扎头绳,任由及耳黑发自由又浪漫地在山风里飘动。她们一边说笑,一边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捋那像是被撒了碎金的闪亮黑发…
一 吃过午饭,玉琼背着一背篓衣服,喊同街的金霞一起去河边洗。金霞说:“我老汉儿跑船马上回来了,要给他弄饭吃。你先去,我等会儿来,给我占个垱子。” 垱(dàng),指横筑在河中或低洼田地中用以挡水的小堤。垱子,在川渝一带方言中为“地方”的意思。也可以是“当子”“档子”,很多人又写成“凼子”,都可以。反正方言为口耳相传,并没有标准的纸面答案,理解其意便可。从字义来看,“当”最接近本义——指事情发生
小清有时跟父母生活在南京,有时回老家。在老家的时候,他有时叫我小余姐姐,有时叫我黑鬼子。叫我黑鬼子的时候,我便立即反驳,叫他美国佬。 吃饭如果把米粒子掉桌上,要捡起来吃下去。如果掉地上,司雷的菩萨会打人的头。这些糟蹋粮食的行为通通会被菩萨记在账上。等到有一天真的打起大雷,就是菩萨来算账的时候。 自从他们告诉我这件事后,我吃饭就特别注意。绝对不把米粒掉地上,也绝对要把桌子上的米粒捡起来吃下去。
在阳台上 我读的大学采用了老式欧洲大学的模式,像《哈利·波特》那样,将学生们按照性格特点分在很多不同的学院——在美国本科名校中,保留这样设定的学校已经不多了。同一个学院的学生们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彼此熟悉,也产生集体意识。学院之间则有各种各样的比拼,诸如篮球、足球、橄榄球等体育比赛,还有学校最有名的Beer Bike,一直到各类派对。学院之间也会有很多特殊的感情,比如我的学院Sid和Marte
中国古典园林中,桃李无权占得一拳之地。在园林美学里,桃李是轻浮的代名词,大约因其过于艳丽、热烈、绚烂,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外露轻佻。其实桃花也有另一面,那就是冷。何止是冷,它艳丽表象的深处是深沉的悲剧美。对此我有亲身体验。我的老家和村子里的几十户人家一样,都有自己的桃园,桃树遍植整整两公里长的丘陵。每到农历三月,它们好似燃烧着的火焰,将故乡的天空烤得一派胭脂红,因为热烈的美,所以故乡人准准地叫它“桃花
长序和短序 鲁迅对于序有过一个说法: 在一本书之前,有一篇序文,略述作者的生涯、思想、主张,或本书中所含的要义,一定于读者便益得多。 (《〈文艺与批评〉译者附记》) 这里不说序之有无的不同观点,且说说序有长短的故事。 长序的基本特征就是篇幅大,因而容量大、信息量大。好的长序可以作为一篇完整的学术论著看待,甚至还高于一般的学术论著。 梁启超为蒋百里所著《欧洲文艺复兴史》写的序长达五万字,
秋天,我们去香林村,一路欢声笑语。天气骤凉,进村后忽有香气袭来,原来桂花已开。香林村在清乾隆之前称为“上林”。据说因为此村南北山坡上出兰花,兰花飘香,后改称为“香林”。这在我看来颇不足信。而村中古桂颇多,此村也被称作“古桂之乡”。桂花树自北宋治平年间种植,连绵成片,广袤数里。植于宋代的古桂花树群落,莽莽苍苍,香溢远近。如此一来,“香林”之名名副其实也。 行于村中,村民介绍香林有八景——香林醉美、
开凌梭 胶东半岛餐桌上刮过的第一缕春风,一定是海潮赠予的。在雨水和惊蛰之间,黄河上凌汛初开的时节,梭鱼便雄霸了餐桌,成为压轴主菜。梭鱼并不是多么稀有的鱼,江河湖海里,它们成群结队地游弋,扁长的身体就像织机上的梭子那样迅速地在海浪的经纬之间来去。但在每年的开春时节,它们变得金贵起来。在胶东半岛大沽河入海口,梭鱼织成了一匹巨大的春日尝鲜锦缎。“开凌梭”的最佳品鉴时段很短,特指春天天气转暖冰凌融化后捕
粗粝芋梗 友人送我一袋腌好的芋梗——先撕去外表粗皮,放在阳光下晒干,再放入盐、小米辣与蒜瓣腌起来。带回家后,先在水里泡去多余的盐味,之后直接大火热油煸炒就好。 芋梗入口的那一瞬,脑子里跳出的是韩愈《山石》的情境,以及那句“疏粝亦足饱我饥”。它竟有活泼泼的山乡之气,莽莽蓁蓁的野性,如同迎面吹来一阵旷野的风,带着浓郁的草木之味,令人一下子就清新振奋起来,如在山野。日常所吃的食物,都是驯化了的,可以
江阴乡下做米酒,一般在新米收上来后两个月,十月底、十一月、十二月初的样子。一个村上,每年要做酒的一般不超过五户人家。做时先要把上好的糯米放水里淘洗,再浸泡。早上泡一泡,下午两点开始做,前后十二个小时,到第二天的凌晨两点,时间掐算得很是精确,可谓通宵达旦,于是成为乡下大人小孩不成文的狂欢的节日。 先是从整个村子里挑选出一户大灶头人家,要最大的灶头。然后要做酒的,一家家排队,再是挑选烧火用的柴爿。这
雪落碾盘 早上又被尿憋醒,爬起来,半提着眼皮喊:老普,尿呀!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罐头瓶伸进被窝来,实在坚持不住,只好出溜到炕沿边,挺出小肚,放任尿水飞流直下,冲到锅台和炕墙夹角处的炭堆上。黑色的河流,漫延到了灶火坑里。这事常有,姥娘不骂,骂只骂大舅老普的罐头瓶伸得迟了:你敢不看,娃尿憋成了个甚? 窗户上麻纸分明比往日白些,肯定是雪和天光一起映的。玻璃上的冰花比昨天厚,指甲画在上面的图画一点印迹
江淹年少时家境贫寒,但肯用功,后来诗文俱佳。功成名就之后,突然文采全无。据说江淹梦中被人讨要毛笔,当他从怀里掏取并归还五色笔的刹那,就失去了全部的才华,再也写不出什么了。 ——江郎才尽。 这是语文课上学习的成语,给我蒙上终生阴影。无从准备,睡梦中丧失写作的未来……对一个作家来说,还有什么样的深渊,比这更彻底、更黑暗? 事实上,我在生活中也经历过类似的惊悚。一场手术过后,不知是对麻药的过敏反应
一次明清晋商贩茶之路的采访中,我被沿路密密麻麻的关帝庙震惊了,这些曾经把茶叶卖到欧洲的商人,以关公象征信誉与忠义,走到哪儿都把关公带着,在哪儿落脚就在哪儿给他建馆修庙。 关公先让我看到的是信仰的市场逻辑——谁有钱、谁建庙、谁供奉,谁就能塑造文化传播的格局。作为大金主,晋商集团掌握明清时期茶、盐、票号等跨区域的大宗贸易,蓄积了足以塑造信仰版图的财力。贸易的网络就是香火的版图,庙宇的分布与商帮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