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并非历史学家,但有比历史学家更大的野心:精准而形象地概括一个时代。事实上也如此,小说家用故事和形象搭建的时代模型也许不如历史著作那样条分缕析,但因其保留了生活的毛边和事物的体温,反而更接近时代的本质真相。小说家通过虚构的方式抵达的真实,有时超过了历史学家通过真实抵达的真实。 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通过对家具样式、裙摆褶皱、商业票据等无数细节的忠实记录,概括了19世纪上半叶法国社会的物质基础
作者简介 王昕朋,笔名肖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先后出版长篇小说《红月亮》《漂二代》《花开岁月》等8部,中篇小说集《北京户口》《是非人生》《寸土寸金》等10部,散文集《冰雪之旅》《宁夏景象》《我们新三届》等4部。《漂二代》入选对外出版工程,被译成英文在美国纽约出版。散文集《冰雪之旅》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 1 老爷子又惹事了!张先进刚进家门,妻子李平就把他拉进厨房,着急地对他说。老
当代中国的城市化,是政策的引导,也是文化的转型;是生活的经验,也是情感与理念。这意味着我们难以摆脱而只能身处其间,由此伴随一系列的网格化管理和理性化系统,同时还有情感结构的生成以及身心意志的依托。新城市文学更多的不是一种反映论的立场,而是一种以现象、问题与文化为阈值的观察方式。可以肯定的是,现代中国的市井文学及其世情书写,便是城市化的产物。在这里讨论新城市、新市井、新世情,目的在于将问题引向当代人
1 算起来李重今年到了不惑之年,他是市重点中学老师,教美术的。天天下课回家临帖行草大词典,日渐积累,写了一手的好字,当属行草最好,小篆也不错。校长出门应酬都带着他,送个人情全靠他支撑门面了。一般跟校长应酬,都是别人拿来字画让李重品鉴真伪,是真的,李重站起来就鞠躬,说这是真迹。讲完之后,酒桌上的人就鼓掌。有一次,一个校长的朋友拿出来一张于右任的书法,李重就看了一眼,说,这是赝品。校长朋友大惊,说,
其实入住两年以来,她是极少去湖边的,只是站在窗边看了许多次的日出。湖的东边有山,但山并不高。长在海岛的树多矮小,和每年必来的台风也有关。有一次,她完全忘记了一场台风的摧枯拉朽之力,夜里带着一个外地的朋友到湖边看灯光。到那一看,连她躲过雨的石凉亭都不见踪迹,何况那些轻巧的亮化设施。以至于那个朋友突发被害妄想症,怀疑她在乌漆漆的夜里带人到此的目的。不过,她确实喜欢这个湖,当日光从天边漫出红色的火焰,在
城中村中央商务区有个大妈叫命姐,主业炸地沟油饼,副业养神。 养神是收养那些被扫地出门的神。神请回家不干活,或者工作情绪不稳定,就会被停两天香火饿饿肚皮。再不端正态度还会被解聘,灰溜溜提桶上路。可这些下岗衰神再没用,也得有地方吃口安置饭——命姐家就开流浪衰神安置中心。 我为啥知道?因为我去过啊。 我去那种地方干啥?因为我家里有条床杠闹脾气。 1 话说我初三那年,有人偷电偷到全村跳闸,黑漆漆
海燕才搬来的时候,没听出那是消防车的警笛声。市里最大的一家私人医院也在不远处,救护车的声音像人病痛时忍耐不住的呻吟,不时地传来。后来又有一种更紧急的声音,响起来就让人紧张一下,他们这才注意到对面大院子的二层小楼原来是消防队。儿子学会了模仿,吃饭的时候鸣呜呜地冲过来,骑在爸爸背上转圈时也呜呜呜…这些声音中,偶尔还会夹杂不远处学校上下课的铃声。 六岁多的儿子该上学了。几个月前,海燕就发愁起孩子上学的
作者简介 杨键,1967年生,现居安徽马鞍山。曾获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袁可嘉诗歌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首届李叔同国际诗歌奖等。著有诗集《暮晚》《古桥头》《杨键诗选》《长江水》等。 一缸腌好的咸菜 妈妈去世三年以后我才发现 她腌好的那一缸咸菜。 一个塑料袋还好好地套在缸口上, 系着的绳子还牢牢地系着, 今天中午绳子断开了, 满天满地都是妈妈腌好的一缸咸菜的香味
下雪了,我爱你 穿蓝白相间羽绒服的女孩 我爱她,但是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不说话,一句也没有 一杯一杯地喝俄罗斯啤酒 那高高堆起的泡沫 反射着长脚吊灯的光芒 整个人都在这眩晕的光线里 在真实和虚幻之间 天开始下雪 穿过她冰冷的指缝 窗外寂然无声,鸟雀藏在云里 拐角胡同里的柴火湿漉漉的 我说:下雪了,我爱你 我说了无数遍 落满雪的树枝 在风中颤了颤 牙 科 诊 所
从黑夜中归来 我怀疑,母亲的身体里一直有一根烟囱 不论走到哪里,她都想着找一些柴火 她总是在黑夜的掩护下行动 她不知道,黑夜也掩护我 我曾跟随她,发现她的秘密据点 地下车库,最靠近地心的一个角落 我看见她从黑夜中把散落的纸皮认领回来 一捆捆扎好,码在墙角 仿佛那些都是她余生需要的柴火 我不敢出声 我担心我一叫她,她就会消失在黑夜中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来 把客厅的灯关了 等
牛 皮 鞋 磨 是鞋对脚的考验 从脚跟、脚底到脚尖 直立行走的每一步 长大成人的每一步 凭自身重量 捶打出生命的纹理与韧度 要驯服一双牛皮鞋 不仅要供应 从田埂到林间的腥与湿咸 还要有 能打败一头牛的 倔 好 朋 友 羊毛、兔毛、狐狸毛 牛皮、蛇皮、鳄鱼皮 冬天一到 追求皮肤光滑的人类 一言不发地披上了动物朋友们的毛皮 蜷缩的四肢传来回响 真暖和啊 我的
血 缘 父亲说我长得像他 母亲不反驳 说我长得像舅舅 为这 他们吵了一辈子 小时候不理解 我说我长得像我自己 父亲沉默,母亲也沉默 岁月也赶路 眼瞅着老去的父母欲言又止 我对儿子说 你长得像祖父 也像祖母 我有一句话想说给雪山听 有一句话 在心中放了很久 我想说给雪山听 又怕雪山听不清 于是我开始练习爬山 从一座座的小山开始 一寸一寸地爬 一步一步地爬
麻 雀 布谷鸟、啄木鸟、水鸟、火鸟 都叫鸟 麻雀也属鸟类,却叫雀 麻雀是鸟类中的维特根斯坦 懂得命名的重要性 懂得语言的边界就是鸟的边界 以此不与鸟类为伍 尤其是鹰、雁之类 飞那么高,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不知哪一天摔下来,摔得多惨 麻雀选择与人为伍 毕竟脚踏实地 在屋檐、墙缝里做窝 围绕着村庄、禾场、田园 不愁吃 不愁喝 稍微飞得远一点,高一点 尤其是遇到了风雨
海 蚀 洞 在下尾岛海边 海蚀洞默默地张着口 像远古的伤口 无法移动 也无法愈合 一拨又一拨游客到此 拿出手机 为它的悲伤留下 新的证据 风 筝 它飞在空中 姿势舒展、逍遥 却不知这种高飞 是失去分量的交换 低头看见自己的生命线 被紧攥在他人手中 它的内心出现慌乱 每次飞远 心脏就会抽搐一两次 井 蛙 一只出生在井里的蛙 被人指名道姓地骂 坐井观天
椰 子 陷落泥土之后 椰子仍保留了木质的纹理 和坚贞的脾性 即使是最后的刑场 一把钝刀也只能以无心之手 叩开椰子倾斜的肩线 以伪装的甘甜 第一滴乳白色的血爬上第一寸 切口的铁 锈迹从椰壳蔓延至刀刃 不过相触的一瞬 双手抱住一只被敲开的椰子 难以名状的悲伤也被敲醒 那么,在这一刻以前 到底是谁 也曾这样抱起一颗 爱人的头颅 痱 子 一整片的痱子长在背上 就
作者简介 傅菲,出版散文集《深山已晚》《元灯长歌》等40部。曾获三毛散文奖、百花文学奖、芙蓉文学双年榜、储吉旺文学奖、方志敏文学奖、江西省文学艺术奖及《北京文学》《山西文学》等多家刊物年度奖,散文集《深山欲雪》译为希腊语出版。 季节的快马一路颠簸,晃晃荡荡,在春分这天放缓了脚步,雨水渐失了冷峭,柳发幼芽,燕子衔起新泥。春分是重要节气,中分了春季,昼夜均分,四阳盛长,草始青花始开,桃红梨
1 月亮是中国古人布在秋天夜空的落款。 中国古人爱月亮也爱写诗,月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没有月亮的晚上,古人们就写诗,一首诗就是一颗星,这颗星跟那另一颗星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却又互相关联。很多小孩子认不清这颗星那颗星,所以也经常背混了这句诗那句诗。“海上生明月,手可摘星辰”“月黑见渔灯,散作满河星”“借问酒家何处有,姑苏城外寒山寺”“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鹭上青天”……小孩们觉得这诗多好
1 当我第一次进入新疆,驱车从乌鲁木齐环绕准格尔盆地边缘,到喀纳斯,绕克拉玛依回到乌鲁木齐,这一程走了一个多星期,沿途的地理地貌的变化无不一次次刺激着我生活在南方丘陵地区的眼睛,使我对“风景”一词的理解仿佛觉醒了过来;甚至那一刻会在拂过一望无际的起伏沙丘的微风中感叹:这才是风景。 行走在沙漠、戈壁、高山森林间,眺望着山间公路下平铺而去的高山草原,这些巨大而统一、边界分明的风景,无不在我原来习惯
父亲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次我在黄昏临窗远眺,常见山脊线上空停留一小缕云,静静地凝在那里,刚开始是白,转而变橙,然后是红,再后来是一团黑,黑在加深,最终慢慢融进夜色里。为什么那云一动不动?为什么那云每回都在那里?似乎那是另一世界投来的目光,关注着什么,凝视着什么,暗示着什么。 在一家博物馆里,收藏着一件瓷器,上面标注是明代作品。那是一件應品,出自父亲之手,但没几个人知道。博物馆当然不是作假,用碳同
1 晨雾还没散尽,淡青的峰峦被水汽洇得模糊。闽南的晨总是这样,带着三分朦胧,七分鲜活,封存在那本泛黄的地方志里。“先有丰州,再有泉州。”村里的老人都这么说。这片土地上的晨雾,从晋朝就这么飘着——晋人南渡时在此扎下了根,从此中原的炊烟开始升腾在晋江的两岸。社坛村则静静地偏安于山脚,守候着千年的光阴。 公交车在九日山前的站点停下,我下了车开始步行。在此之前,我的每个清晨在红绿灯和汽笛声交织碰撞中匆
这个暑假,我又回到故乡住了两天,每天我都要爬一次船避山,倾听草木的低语,回想那些缠绕在记忆深处的蛇影,它们就像故乡那棵老榕树上的气根,一头扎进童年的泥土,一头连着岁月的天空。从明末清初的道士传说,到如今船避山农民公园里的晨练身影,蛇的故事在我的故乡——福鼎市店下镇岚亭村的山水间流转了数百年,它们既是乡愁里令人惊悚的符号,也是人与自然对话的永恒注脚。 1 故乡的老人们总爱在夏夜乘凉的堂前屋后讲故
1 晨光破晓,阿明踢踏着拖鞋,不顾蓉姐在身后的呼喊,迷迷瞪瞪循着巷子里熟悉的香味走到摊前。 蓉姐是阿明的母亲。 在泉州,每个家庭的菜单上都有各自口味独特的面线糊,但显然蓉姐做的并不合阿明胃口,她更喜欢巷尾四婶的配方。 四婶50多岁,爱干净人又仔细。她在合作几十年的父子店里进货虾糠,而面线糊的鲜就指望虾糠煨出的高汤。虾糠就是晒干粉碎的虾壳,包裹在纱布中和猪骨熬一夜,用这汤底煮的面线糊当得上一
1 这是一个让我感到十分汗颜的地方。在此之前,我甚至连它的名字都不知道,着实很不应该,因为它实在太不平凡了。 这个地方叫夏道。一个很像肚脐眼一样存在的地方。说到肚脐眼,大家都知道,婴儿出生,第一件要事就是要把脐带剪掉,留下肚脐眼,生命中最敏感和脆弱的部位。它就是生命之门,也叫生门,或叫气门。旺盛的生命力皆源于此。我把夏道形容成肚脐眼,首先是因为它是福建母亲河闽江口的所在地。闽江三大源流汇合到此
1979年那一年,台州玉环县干江镇的上礁门村里有了第一家厂子,是一家修船厂,而老张也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对于多出来的这一张嘴,作为一个纯粹的农民,自家4分2厘水田和山上山下15垄山地的收入怕是远远不够了。老张纠结是去帮人家种地还是帮人家去捕鱼,或者干脆跑到县城去找生活。结果想了半年,他还是留在村子里,忙乎着插秧种番薯。 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是秋天时,他给村里的老冯割稻,一亩多田说好5块钱,割完
1 宝生牛是我们村的一个鳏夫。他高挑的个子,直挺的身板,清瘦的长脸,一头灰黑蓬松的头发,穿着军装式样或蓝或灰的整洁衣裳;出门时,肩膀总扛着一管土铳——那扛铳的姿势永远那样笔挺、昂扬,以致走过村前田畈,人们大老远便能认出他。不过,这只是外村人对他的直观印象——如若本村人,知道他的还会更多一些:他本名李宝生——我们那一带喜欢给每个人名字后面加后缀,啥顺口就缀啥,什么“猪”呀、“牛”呀、“佬”呀、“奴
中国有悠久的诗歌抒情传统,但这种传统向来是以陆地传统——或者说得更具体一些,是陆地所承载的农耕传统——为主脉的。千百年来,山岳河流、花草作物之类,一直是中国古典文学最典型的“表达触发点”,也构成了一种关乎审美理想的巨大惯性。就拿《桃花源记》做例子,人间天堂的入口固然是要走水路,但一旦进入,天堂的模板又变成了“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这是典型的农耕文明理想。与之相应,中国文学语